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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5章 岸火 大夥都是這亂世蜉蝣,何不一塊挨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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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5章 岸火 大夥都是這亂世蜉蝣,何不一塊挨……

翌日衛冶醒得早, 夜裏睡得好,起身時就是神清氣爽。

他剛推開門,就看見任不斷守在外頭, 聽見聲就猛地側頭,明擺著是在蹲他。衛冶問:“閑出屁了?來伺候主君洗漱?”

“滾, ”任不斷見沒外人, 衛冶身後就跟了個封長恭, 他也沒規矩地擠眉弄眼,笑罵道,“我是來催你快些, 沒得整日沈醉——溫柔鄉哈?”

衛冶有點驚詫他今日這副浪勁兒,歪著腦袋, 瞅他看了半晌。

任不斷眨著眼,說:“別看我, 有正事兒說。”

衛冶“嗯”了一聲, 覺得躺太久了, 屁股都疼。

他直身站著,身量高瘦,可肩又是寬的,下頭一把腰勁直有力,後邊兒跟著的封長恭不知道在想什麽,垂眸盯了看半晌, 也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
“帶走沈自恪的北覃似乎沒有露怯,他帶著他們去了幾處衢州官員府裏, 但細談就沒讓他們跟著進。”任不斷把名單遞給衛冶,說得句句篤定,“這些官員我查了, 都是管銅鐵礦的,金礦分撥和運輸都只由北都朝廷一力統管,地方官員一月一換,瞧著這回下派的顧大人,沈自恪應該還沒能跟他搭上線。”

“都是肥差,批換了以後給誰都能賣。”衛冶低頭翻看了幾頁,說,“……倒也不意外。”

自從紅帛金嶄露頭角,從前便勘作大用的銅鐵身價也跟著水漲船高。誰也不知道來日一夕發達,乃成國之根本的東西會是哪個,於是人人都忙著囤貨家中。

一時之間,連日常的市面流通都險些不能滿足,百姓的日子眼見就要活不下去——

“後來踏白營清了黑市,朝廷大力扶持坊市交易,在邊境開了互市,行商地位一躍千裏,這日子才慢慢好過起來。”封長恭接話,道,“只是擡了這頭,難免要壓下那頭,這樣一來,總有些人的日子過不下去。”

衛冶沒有說話。

“所以當初中州那樣多的人恨大帥,如今衢州又有這樣多的人恨你。”任不斷斂住笑,輕聲道,“侯爺,你要萬事小心。”

他們不約而同提起這事,兩個人的意思都很明確,就是要衛冶別再牽扯追查一事。無論順藤摸瓜,能不能找到糧庫,這事任不斷能管,封長恭也能管,唯獨衛冶不能再窮追不舍。

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身子不能再折騰,也是因為北覃衛夜闖沈府的消息是瞞不住的。

昨日放跑了沈自恪,今早他又進了熟人窩,倘若沈氏巨賈一朝坍塌,難免會有人自知已入窮巷,無處可逃,激憤之下難免回首齜牙咧嘴,奪命一咬——就像封長恭想讓龐定漢自認陷入的困境一樣。

衛元甫當年就是太不知收斂。

他急著回北都,想盡早陪在妻兒身邊,因此被他逼瘋的末路犬太多,大家湊在一起幹壞事,總有一人能殺他。

封長恭不願衛冶也走上這條老路。

可哪怕衛冶自有積蓄,沒有源源不斷的銀子,這仗就打不起來。沈氏銀庫裏的錢還是小項,大頭賺到的銀錢海了去!沈自恪這會定會慌神,離了沈府總得有個去處。他會去找誰?

交情最深的,一道壞事幹盡的,還是他認為最有實力保住自己的?

“老一套的兩邊人,總是要錢的,光腳的不怕穿鞋的……比狠嘛,就看誰能把這口飯吃下去。”衛冶垂眸,索性合了名冊,說,“繼續跟,上游的蝦米先放放,我肚子餓,只想吃大魚——你方才笑得那般惡心,就為這事?”

當然不了!

任不斷面色一改,嘿嘿笑道:“還有,沈自忠遞了告帖,說突泉峽顛英賢亭,邀天下名士,召群英薈萃,談論世間人,世間事。他雖算不得什麽有識之士,卻也略微領教了世間不易,沈浮不定。想去瞧瞧,也想見見自己。”

沈自忠當然不會知道沈氏底細,事實上衛冶也有意送他離開這是非之地。

“他有說幾時走嗎?”衛冶問。

“沒說。”任不斷說,“但他說了,待帖子下達,他自會向侯爺面辭。”

帖子未曾下達,便能引名士傾動。

這設亭之人究竟是誰?

偏偏又在突泉峽顛。

封長恭與衛冶對視一眼,心裏隱隱有了一個猜測。

下一刻,任不斷像是看出他們心中所想,唇中一字一頓,吐出一個名字:“太明書院,李喧。”

這個時節集談世間事,能談什麽事?談的無非是政事!

李喧才是那個真正的瘋子。

“我小時候,也住過幾日的好院子。那個女人想留住封世常,她就要我學聰明。我悄悄跑去偷聽過書院先生講習,那位先生,是封世常請來教養嫡子的大賢,我聽聞他這幾日就要動身往衢州來,卻不知是為此事。”封長恭兀自說起這事,似乎笑了笑。

他道:“可我那時覺得他只講,不做,一輩子沒出過學堂,說什麽都顯得很空蕩。”

光說不練假把式,李喧像是料定了衛冶要有大動作,他不打招呼就先行這一步,霎時僵住了兩面軍。

朝廷不可能因為手不能提的文人相談,便派兵阻撓。衛冶也被他的這步動作逼上梁山,不得不盡快褪去蟄伏的面皮,露出霧氣底下,深埋的鋒芒。

李喧下帖的動作不需親發一言,卻已經如渾鐘鈍響,驚起了山野高堂鳥。

“我已備下了紅帛金,戰馬得等黎州調,好在馬道已經修好,運糧運馬都很便利。而且中、遼兩州的流民不少,來日操練填軍也很夠用——說起來歸根到底,還得謝過姑母藏下的那塊地……”衛冶這麽說著,卻忽覺邊上兩人看他的目光都很驚訝,似乎沒想到他私下裏計劃得這樣妥當。

衛冶頓了片刻,面上多少是有些一言難盡:“你不會真以為……我這些年,能那麽安心地給他們賣命吧?”

血淚淌過的傷口,衛氏人都該記著。

何況那日的京畿烏郊營,還有死在冤刀下,他那麽多兄弟的亡魂。

一夜雪覆枯骨,從此衛冶再也睡不好。他睜眼或閉眼,醒著或昏沈,聽見的都是不甘的魂魄在嘶吼,在嗡鳴,日日夜夜都有痛苦的血汗滴在他的眼皮上,很滾燙,泛了涼。

封長恭回過神,很快搖搖頭。他聽衛冶低低地說:“趁著北覃衛弟兄的血還熱,刀未涼,我總得仔細掂量,帶著人蹚過這條血河,給這亂世狼煙還上欠我多年的那記刀。”

封長恭心下一軟,簡直快要愛死他這副樣子了,差點兒沒忍住撲上去索求再一次的鼻息交錯——當然任不斷還在,就算不在,衛冶也吃不消再折騰了。

可憐封長恭有滿腹的躍躍欲試,最後卻只能被衛冶受不了地趕走。

待封長恭走後,任不斷忽然問:“其實你是想過放棄的,對吧?”

衛冶一笑,並不答話,只是道:“有選擇嗎?就算我不考慮自己,封十三這楞頭小子找不著路,冒冒失失的,一腦袋就往我懷裏撞——我總不能讓他上了船,卻發現靠不到岸吧?”

“……你待他心意至此,就該和他說清楚,免得他成日心中沒著沒落,只能黏著你討要心寬。”

任不斷仿佛一夜之間,被童無的點頭打通了任督二脈。

他眼下也不排斥斷袖之情了,轉而很是大愛大義的舍身代入,百思不得其解地問:“要換作我是個姑娘,有個人這麽對我,我指不定就死心塌地了——你,哎!你真是!”

“你啊……”衛冶上下打量他兩眼,嫌棄道:“想得挺美,可惜長得實在差強人意。我眼嬌,學不來湊合,抱歉了哈。”

任不斷聞言瞪了他好一會兒,氣沖沖地走了。

任不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禪院以外,衛冶卻陡然收斂起笑意。

只見他神色凝重地望向院子內四角方正的天,墻角的一盞燃金燈燒得徹夜通明,唯獨燈罩底下留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暗色。

“燈下黑麽。”衛冶喃喃道,“除了我,這裏還有誰藏著。”

而夜深人靜,一支小隊從枯黃一片的蘆葦蕩裏潛身而入。

倘若衛冶在這裏,大抵可以認出為首之人正是被流放到南疆的闊孜巴依,阿列娜的舊侍從。

在他身後,還有僥幸逃脫滅門的一些武力尚存的漠北戰士。

他們是借著沈氏資助,從流放地偷渡來江南的。可以說,這是除了“蠍子”之外,沈自恪最後一手自保的盾牌。

糧庫的鑰匙在他們手上,沈氏糧庫就在蘆葦蕩的中央小島中。其實闊孜巴依本不欲與百姓為難,他雙眼緊盯的從來都是北都中人,可是疫病漸好,他從南蠻帶來的毒失了效,那些亡族滅種的苦痛好像只有他們草原兒女自己獨受。

那麽好吧,好吧。

闊孜巴依亂蓬蓬的鬢發覆上寒霜。

存有紅帛金的倉庫早已被北覃衛接管,他們靠不進去。在聽說疫情已歇,他們懷恨在心,恰好最後於他們有恩的沈自恪也要與朝廷撕破臉皮,闊孜巴依便想,不如縱一場沒日沒夜的大火,燒沒了糧倉!

大夥都是這亂世蜉蝣,何不一塊挨餓受凍?!

於是庫房看守只是打了個小盹,就聽“轟隆”一聲巨響。

他手腳癱軟地跌落在地,還沒回神,就已聞著聲,顫顫巍巍地側頭望去。

就見一眾高壯的異族漢子齊聲大喝,為首的闊孜巴依仰頭怒吼:“神女庇佑我長生天的兒女——燒了這一切的罪惡,燒了它——!”

說他瘋了,未免武斷,然而就算是沒瘋,緊緊拉著理智的那根繃到極致的弦,也隨著這聲炮響,“啪嗒”一聲狠彈上半邊腦袋。

因此,他一半的理智尚且在,還知道此時燒糧是很恰當的權宜之計,可以逼反,也可以逼停,去燒紅帛金則是個不大明智的選擇。

至於盛放著的為數不多人性的那一半,散得很幹凈,像是徹底的不管不顧了。

他開始清醒地發瘋,民以食為天,他就以半壁江山為燃料,轟然燒了雲夢澤內萬千百姓的魚米夢。

遼中亂象愈演愈烈,哪裏都起饑荒,哪裏都有燒殺搶掠。

衢州邊關的防線一松,無數流民從難情最嚴重的地方趔趄著一路流浪。他們走啊,停啊,中間病倒了不知多少的人。他們橫過丘陵,淌過泥潭,他們以為路的盡頭會是又一條出路,然而現實卻是一把滾滾濃煙席卷著撲面而來的大火。

這火燒得兇,燒得天地皆黯淡,風月皆肅殺。

火光映在每個人麻木到平靜的眼眸裏,他們終於是明白了——走多少的路都沒用,這裏離皇城太遠,做富貴玉又太脆。死多少人都不會被看到,江山萬裏填不滿累累白骨,朝廷救不了他們的命。

說來也好笑,大雍自建朝以來,從來不缺智勇之士,也不缺慷慨悲歌的赴死之士。

將軍能屍埋沙場,身守國門,朝野大人們藏得住紅帛金,論得了千秋道,不坐垂堂居高殿的君王也能一朝死社稷……

然而從南往北,自東向西,偌大一個朝廷,數不清的官吏,卻沒那個心力來守他們的一口糧食,一間茅草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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